5分鐘之後
轉寄:
親愛的艾咪:您一定要用 1.)2.)3.)的形式寫信,不然就寫不出來,對吧?明天再回信給您。願您有個美好的夜晚! 李奧
隔天
主旨:(無)
親愛的艾咪:您是否注意到一件事?我們對彼此一無所知,您與我只是憑空想像對方的樣子,各自創造出虛擬的幻象。我們拋出了問題,但又故意不回答,這正是刺激的地方。是的,我們在暗中較勁,先設法勾起對方的好奇心,再不斷搧風點火、吊人胃口,然後讓彼此都得不到滿足。我們試圖讀出字裡行間的弦外之音,拚命想要精準評估對手,同時也竭盡全力不洩漏真正的自己。什麼叫不洩漏真正的自己?我們根本就未曾談到自己,我們未曾觸及日常生活,也未曾提及任何一件重要的個人事件。
我們在空談,我們告知對方自己的職業,理論上您可以幫我設計精美的網頁,實際上我可以替您繪出(簡略的)語言心理圖,僅止於此。由於一份爛雜誌,我們知道您我住在同一座大城市,除此之外呢?我們對彼此一無所知,我們的周遭沒有其他人,我們沒有住址,沒有年齡,沒有容貌,甚至沒有白天也沒有夜晚,時間對我們不具任何意義。我們有的只是面前的電腦螢幕,各自確保的私密空間,以及共同的嗜好—對螢幕上全然的陌生人感到高度興趣。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!
親愛的艾咪!現在我要向您告白:我對您非常感興趣,雖然我不清楚何以如此,但是我明瞭它有特殊的原因。而且我也知道,這份「感興趣」聽起來有多麼荒謬,倘若我們一見面,一切將不復存在,不管您的相貌如何,年紀多大,本人保有幾分您在信中的魅力,即使您寫信的幽默仍從您的聲帶、您的眼眸、您的嘴角、您的鼻翼流瀉而出。我想,自己對您的興趣完全來自信箱,所有想跨越界線的嘗試,下場可能都會很悽慘。
現在,我要問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。親愛的艾咪,您還希望收到我的信嗎?(這次請給個明確的答案。)一切順心 李奧
21分鐘之後
回覆:
親愛的李奧:一次寫了這麼多!您白天還真是空閒,或者這也算是工作?可抵上班時間?或是可以退稅?我知道,我很毒舌,但僅止於寫信的時候,也只有在我感到不安之際。李奧,您讓我感到不安,但是有一點,只有這一點我很確定:是的,如果可以的話,我希望您能繼續寫 E-mail 給我。假使這還表達得不夠清楚,那麼我再說一遍:是的,我希望收到李奧的 E-mail!李奧的 E-mail!李奧的 E-mail!拜託!拜託!我已經對李奧的 E-mail 上癮了!
無論如何,也請您告訴我,雖然您不清楚何以如此,但究竟是什麼「特殊的原因」,讓您對我非常感興趣?我實在百思不解,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一切的一切。再加上一個一切順心 艾咪
P.S. 您上一封E-mail寫的很棒!完全沒有幽默感,但是真的很棒!
2天之後
主旨:聖誕快樂
親愛的艾咪:我先打破一下以往與您寫信的慣例,今天我要告訴您一些我個人的事。她叫瑪蓮娜,三個月前我和她還是現在式,不過現在已成為過去式。我們交往了五年,我深信我們不會有共同的未來。關於和她之間的愛恨糾葛,細節我便不多說了。我們之間最美好的時刻,總是在重新開始的時候,因為我們兩人都熱中此道,所以每兩、三個月感情就會從頭開始。一直以來,我們認定彼此是自己「今生的摯愛」,但都不是當我們在一起時,而是發生在我們分手又想復合的那段期間。
是的,秋天又是分手的季節。她有了新歡,一個她覺得不只是可以相遇而是能夠真正廝守在一起的人。(拜託!那人是西班牙航線的飛機駕駛。)我知道這件事後,才猛然驚覺瑪蓮娜是「我生命中的女人」,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失去她。
接下來幾個星期,我用盡各種方法、使出各種手段,包括任何想像得到與想像不到的(這裡我也省略細節)。她幾乎答應再給彼此最後一次機會,聖誕節與我一同前往巴黎。艾咪,您要笑我也沒關係,我打算在巴黎向她求婚,我這個大傻瓜。然而,她說要等她的西班牙男友回來,對他坦誠實情,她覺得有必要把關於我還有巴黎的事情講清楚。當時我心裡很不舒服,所謂的不舒服是,一想到瑪蓮娜和她的機長,就覺得有一架西班牙空中巴士卡在我的肚子裡。那是十二月十九號的事。
那天下午,她連電話也不想打了。我收到一封她寄來的 E-mail:「李奧,我沒辦法,巴黎又是一個新的謊言。對不起!」內容大概就是這樣。(不,不是大概,完全忠於原文,一字不差。)我立刻回了信:「瑪蓮娜,我要跟妳結婚!我已經下定決心,我要永遠和妳在一起,我現在知道,我可以做得到。我們註定要在一起,相信我這最後一次,跟我到巴黎去!我們可以更確定彼此的重要性,求妳答應我!」
接著,我等待她的回信,一個小時,兩個小時,三個小時。等待當中我每二十分鐘打她的手機,讀著電腦中所儲存她以前寫來的信件,還有數度分分合合中留下的甜蜜照片。然後我又痴痴瞪著眼前的電腦螢幕,等待新郵件進來的訊號聲。工具列上那小小的郵件符號將決定我和瑪蓮娜的未來,依照當時的狀況來看,也決定了我日後的人生。
我給自己最後的時限是晚上九點。如果到九點瑪蓮娜沒有任何回音,巴黎之行還有我的最後希望就完了。到了八點五十七分,突然出現訊號聲還有那小小的符號,有信件進來了(我血液奔騰,差點心臟病發作)。我閉上眼睛數秒,凝聚全身所有微渺的希望,準備開啟等候已久的郵件,一封瑪蓮娜答應和我到巴黎並願意與我攜手共度餘生的信。我睜大眼睛,打開信件,我看到……我看到……我看到了:「聖誕快樂!願有個美好嶄新的一年!艾咪‧羅特納」。
這就是關於我「聖誕賀卡恐懼症」的故事。晚安 李奧
2小時之後
回覆:
親愛的李奧:您的故事精采極了,尤其是那出人意表的高潮。沒想到,我竟然扮演決定他人命運的角色,我不禁要為自身感到些許驕傲。希望您有清楚意識到,您正在「憑空想像」的「虛擬幻象」面前洩漏了自己非比尋常的重大事件,這是「語言心理學家李奧私人生活」的真實版。
今天我實在太累了,無法說出什麼中用的話,明天再來寫一篇像樣的分析,希望您不會反對我用 1.)2.)3.)……的形式。先好好地睡一覺,做個有意義的夢!給您誠摯的建議,千萬不要夢見瑪蓮娜喲。 艾咪
隔天
主旨:瑪蓮娜
早安,李奧。我可以說些重話嗎?
1.)原來您是這樣的男人,對女人只有在開始和結束的時候感興趣,也就是說,在您想得到她以及將要永遠失去她的當下。其餘的時間,即是您所謂在一起的時候,您會覺得無聊或倦怠,或者兩者皆是,對吧?
2.)您(這次)雖然奇蹟似地躲過婚姻,但是如果能把您前女友的西班牙機長趕下她的床,您會不惜一切與她步入禮堂,這證明您藐視婚姻誓言的神聖性,對吧?
3.)您已經結過一次婚了,對吧?
4.)我可以想像您當時的模樣,獨自裹著毛毯暖身子,自艾自憐地讀起昔日的情書,盯著甜蜜的照片,而不是積極採取行動,好讓一個女人心底燃起一絲愛戀的火苗,或興起些微想與這個男人長相廝守的願望。
5.)是的,就在這一刻,我的電子郵件進入了決定您命運的信箱。就好像在最佳的時間點,我終於替瑪蓮娜說出她幾年來一直想說、卻沒有說出口的話:李奧,我們之間已經結束,因為我們從來不曾開始!我用了另一種含蓄保留、帶點詩意、燈光好氣氛佳的方式:「聖誕快樂!願有個美好嶄新的一年!艾咪‧羅特納」。
6.)但是,親愛的李奧,接著您便以一種了不起的姿態,回覆了瑪蓮娜的信,您恭喜她的決定。您無法說出:瑪蓮娜,妳說的一點也沒錯,我們之間已經結束,因為我們從來不曾開始!而是改以一種含蓄保留、趾高氣昂、充滿力道的方式:「羅特納小姐:您好。我們素昧平生,但還是十二萬分感謝您誠摯且具原創性的垃圾郵件!順便告訴您,我熱愛亂寄的垃圾郵件!尤其是這種來路不明的信。心怡 李奧‧萊克」。親愛的李奧,您真是一位心胸寬大、高格調的情場敗將。
7.)現在我要問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:您還希望收到我的 E-mail 嗎?
願您有個愉快的星期一上午 艾咪
2小時之後
轉寄:
午安,艾咪!
關於 1.)顯然我讓您回想起從前某個如您在第一點所描述的瀟灑男人,他讓您失望傷心,但那可不是我的錯。請不要認為,您能看透我,畢竟您根本就不認識我。
關於 2.)說到上一次差點尋求婚姻的庇護,我只能承認自己真的是個大笨蛋。但是這位穿三十七號鞋、充滿道德感、愛嘲弄人的艾咪,為了捍衛婚姻誓言的神聖性,只顧著在我的傷口上灑鹽,八成還是瞇眼垂涎,滿臉刻薄、惡毒的表情吧。
關於 3.)抱歉,我仍未婚!您呢?想必不只一次,對吧?
關於 4.)又是第一點提到的那個男人,也就是我讓您回想起的傢伙,他寧可捧讀脫離現實的情書,也不願給您永恆的承諾,或許在您的生命中還不只一次遇過這樣的男人。
關於 5.)是的,當我看到您聖誕賀卡郵件的瞬間,我感覺到,我失去了瑪蓮娜。
關於 6.)當時我回覆了您的 E-mail,好轉移挫敗感。艾咪,我確實把我們的通信當作治療情傷的一部分。
關於 7.)啊,您儘管寫 E-mail 給我!把您心靈深處對男人所有的怨懟不滿都寫下來。您可以非常自以為是,盡量冷嘲熱諷、幸災樂禍,都沒有關係,如果這樣能讓您好過些,我的郵址便發揮利用的價值了。如果您還是感到不痛快,那就替自己(或是令堂大人)再訂一次《來客》雜誌,然後到「萊克」這裡取消訂閱吧。
願您有個愉快的星期一下午 李奧
11分鐘之後
回覆:
糟糕!您受傷了,我不是故意的,我以為您承受得了,都怪我太高估您的能耐。我會好好閉門思過一番。晚安! 艾咪
P.S. 關於第三點,我只結過一次婚,目前還是已婚! |